如果大致来算,天子的赐物大致有三个用途;一部分是赏给诸侯藩王,维持统治阶级内部的稳定;一部分是赏给看好的卓异人才,为将来的政局做铺垫;最后一部分才是兴致上头的胡乱打赏,毫无理由的肆意浪费。如果仔细算起,这三部分开支之中,前两样断断不能节省,后一样倒可以大刀阔斧地砍一砍——但问题在于,因为皇帝本人的随意散漫、略无拘束,这三样开支基本是杂糅混淆,完全分不清楚的!
仅以建元二年为例,当时卫青因为亲姊妹的缘故青云直上,一年内擢升至侍中、太中大夫、建章监,赏赐累数千金;各项拔擢离谱之至,看起来就很像是天子在框框发癫、肆意挥霍;但后日的事实强有力的证明,这些赏赐恩宠不应该视为挥霍,而应该视为投资——而且是相当有效、相当高明、相当赚钱的投资;低位买进,全力梭哈,谁能说陛下没有操盘的眼光?
有这样的成功案例挡杀在前,那无论圣上后续的开支如何奇异荒悖,下面也很难张出口反对;你要说每年挥霍几亿钱是为了自己爽,那朝野上下肯定都不高兴;但你要说每年挥霍几亿钱是为了通过天使投资筛选出下一个卫青——那似乎、大概、可能——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吧?
用正经的消费遮挡不正经的消费,用选材任贤的公心掩盖享乐无度的私心,这是皇帝纵横多年屡试不爽的手腕,纵使台阁直言敢谏之臣,亦不能窥破财政上蓄意绞缠的迷雾。所以现在,他同样信心满满的祭出了相似的说辞,为自己做强有力的辩护:
“局外人论事容易,却又哪里知道世事的艰难!朕的开支不少都有大用,怎能随意削减——”
“喔,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。”穆祺打断了他,顺便递过来第二张纸:“这是我们罗列出的、陛下历年花费中确有大用的开支;它们都被特别保护了起来,绝不会随意削减。”
皇帝:???!!
他扫了一眼开支列表,几乎不可置信的转头瞪向了刘先生:
“是你!”
没错——“是你”!
谁能拿到皇帝花费账目?谁能从几千项几万项的账目中分辨出“真正有用”的部分?大司农做不到,少府做不到,就连卫青霍去病也做不到——圣心渊深、天意难测,这种涉及到皇权主观判断的隐秘,必然只有最高权力者一人独自掌握。换言之,能拿出这种列表的,只有他‘自己’!
他被‘自己’给背刺了!
刹那之间,怒火与惊骇一同升起,几乎不可自遏——喔,不要误会,天子倒从来没有指望过另一个自己会顾念什么特殊的情谊;但在他的观念里,个人开支这样极度私密、极度敏感,甚至牵涉到权威根本的问题,是绝不可能轻易泄漏出去的——即使是另一个死鬼版本、脑子已经不太正常的“自己”。
——你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吧,怎么敢随便把这样的话往外搂!
背刺不背刺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,反正天子也没指望过“自己”的忠诚,但这死鬼皇帝居然背弃权力的准则向外猛爆机密,仍然大大出乎意料之外,乃至于让天子大感刺激——
面对皇帝难以理解的怒视,刘先生面不改色,只是平静说了一句:
“奢侈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,节省一些也不错。”
“节省一些也不错”?你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节省呢?你花天酒地享受完了,现在成了死鬼没得享受了,开始相信后来人的智慧了是吧!
天子……天子寒声道:
“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登,冠冕堂皇的大话就不用多说了;一开口就是直奔根本,绝无任何虚伪的掩饰。
刘先生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
因为有“自己”的残酷背刺,纵使天子拼力挣扎,亦无法战胜另外两方的合力;不得不屈辱答应了诸多条款;作为第一步的压缩计划,他同意在宫中严查贪腐(尤其是严查涉及木料的贪腐——谁让他们撞到了刘先生的枪口上呢?);取消今年所有的大型活动;逐步遣返宫中招揽的诸位鸡鸣狗盗、寻仙问药的废物;降低四方进贡的规格,如此等等,不一而足。
这些让步的力度相当之大,大到如果稍有泄漏,足以让常年在财政泥坑中打滚的大臣们恍兮惚兮,不知今夕何夕;而皇帝被迫签字,真是每签一项心中都在滴血,悲愤怨恨,不可自抑:
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莫欺老登穷!待到将来诸事齐备,总有要百倍奉还的时候!!
屈辱条约签完之后,穆祺摸出了个计算器劈劈啪啪的算总额;算完非常满意:
“按照这个计划,只要现代世界的审核能够通过,那筹措军费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
闻听此言,期待已久的刘先生再次露出了微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曼声道。
事实证明,皇帝陛下的内库就仿佛是湿润的海绵,挤一挤总是会有水的。经过穆祺与刘先生反复的压榨,天子像芝麻一样连连出油,被迫吐出了大半的预算。按照先前的约定,这些省下的预算会被折算成黄金,被穆祺偷运到现代做启动资金。依靠现代世界强大的生产力及金融工具,他们辗转腾挪、百般策划,应该可以凑出一笔足够应付军费的资源。
——如此,便算大事已毕了。
不过,在简单阐述完筹措军需的计划之后,穆祺却又向皇帝陛下提出了一个小小的需求:
“西汉文章两司马,听说司马迁、司马相如两位大家现今都在关中,不知陛下可否为我引荐一二呢?”
天子拉着一张被搜刮了几万两黄金的驴脸:“你要见他们做什么?”
“当然是自有用处。”
千辛万苦砍预算砍出来的黄金,除了在现代世界采买各种钢筋铁皮廉价压缩饼干之外,还要支付在赵菲处购买某些神奇妙妙工具的消费;为了让赵菲魂不守舍心扉动摇,在情非自已中打个大折,穆祺已经做好了十万分的准备。比如他已经给长平侯和冠军侯订好了新衣服,预备到时候衣装革履闪亮登场,直接给赵某人来个大汉震撼;就算赵某人意志坚强可以抵挡,他也能用两司马的文章作为最大最强的杀手锏,在最后关头重磅放出,效果必定不同凡响。
不过,这样的规划并不适合向皇帝解释,所以穆祺只是含糊其辞,打算先蒙混过关。
皇帝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角色,所以眯一眯眼睛就要强力反击。但尖酸的措辞刚在心中萦绕一圈,他便猛然意识到了某个事实——美妙的、可供利用的事实,于是话到嘴边,立刻改变了:
“也好,朕会给司马相如下旨意,你等着就是了。”
第37章
在讨论完财政问题后,战争的大局已经底定。皇帝接连发出旨意,开始运转国家机器,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全面的准备。他命令各地司马清点武器及粮草数量,逐步召回军队;命令各郡国都尉整训军队、充实战力;命令内史及京兆尹严控关中的治安(不知为何,诏书中有意无意的弱化了清理民间间谍的要求);同时——为了执行先前的协议,也为了追认那几个方士擅自调动工匠的举止(如果依汉律处置,这是绝对的僭越),他不得不捏着鼻子给王某人安了个光禄朗的职位,给予他后续调人的权限。
显然,这样的任命谁都不会觉得开心。皇帝是板着脸写的这张诏书,王某也是板着脸接的这张诏书(他甚至没有行礼,但宦官假装没有看到);领旨后还对卫青霍去病大声抱怨,说自己真是忍辱负重之至,相当相当地不容易;不过,当时穆祺恰好就在旁边,听完后非常温和的问他,既然如此忍辱负重,需不需要大加表彰,为陛下发一个一吨重的奖章呢?
刘彻立刻闭上了嘴。
旨意明发后的第三日,先前已经接到皇帝密令的长平侯终于从陇西星夜赶回,奔赴京师商量应对匈奴的大计。
因为有皇帝持续不断的剧透,虽然长平侯多日来远在边疆,仍然能隐约知道朝中的变故。比如他就非常清楚,在自己远离中枢的这一个多月里,皇帝故技重施,已经又从草莽中荐拔了某位手腕高明的方士,满足自己对神秘主义永无休止的欲求;而这种超乎寻常的提拔,也理所当然地激起了儒生强烈的反感,以至于引发朝堂上暗流涌动的政争——
到此为止,整个事情的逻辑都是很清楚、很明白的,非常符合以往新垣平李少君等幸臣快速擢升时的案例;但接下来的走向就渐渐迷幻起来了——皇帝写了几封信向大将军解释方士发明的造纸术和印刷术,而介绍的语气却相当之冷淡漠然,不像是在炫耀心爱宠臣的盛大功业,倒更像是迫于无奈执行公务,整篇信件写得寡淡犹如白水,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不情不愿——喔,要说完全淡如白水,但倒也不至于;譬如皇帝在介绍方士们是怎么被儒生花样侮辱的时候,文风就非常活泼、非常欢快、非常能体现出愉悦的心情。
……不是,这态度也太奇怪了吧?
长平侯仔细拜读了圣上寄来的几封书信(都是用‘纸’写的),越读越是茫然,简直要怀疑自己是离开京城太久太远,以至于对朝中的局势发生了什么致命的误判。所以,他此次奉命返京,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嘀咕的。